《民族團結法》補《自治法》不足

<轉載自2026年3月13日 明報 中國版 欄名：中國透視 撰文：劉實>

備受關注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草案）》昨日在全國人大會議高票通過。此法最大意義，是將新時代對民族政策的修正，也即淡化民族差異、強化民族融合，上升為國家意志，「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夯實法治根基」，補充《民族區域自治法》的不足。這與中央頒布《香港國安法》、全國人大通過完善香港選舉制度的決定，補充《基本法》不足，有異曲同工之妙。

仿蘇聯民族政策 埋分裂隱患

新中國成立後的民族工作，基本上都是追隨實施聯邦制的蘇聯老大哥，識別出55個少數民族，設置許多民族自治的行政單元，偏重維護少數民族特殊性、傳統文化和自治權利，較少強調國家統一和推進各族共同性。1984年頒布的《民族區域自治法》，顧名思義是以法律的形式強化「自治」，因此出現不少弊病。國家民委原專職委員孫學玉指出，表現為只講民族，不講國家；只講民族身分，不講公民身分；只講差異，不講共同；只講民族自治，不講國家管理。

進入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由於民族認同意識方面存在差異，新疆、西藏等地區的民族關係不斷惡化，境外一些勢力也以「民族壓迫」、「人權問題」等為由煽風點火，助長分裂勢力，終在2008年爆發拉薩騷亂，2009年爆發新疆暴亂。

新法推廣漢語混居 促進融合

領袖執政之後，痛定思痛，提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論斷，大幅調整民族政策，淡化民族差異，2018年《憲法》修正案出現「中華民族」。除了加大推廣漢語，亦調整少數民族「超國民待遇」，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近幾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原主席努爾．白克力、西藏自治區政府原主席齊扎拉、廣西壯族自治區政府原主席藍天立、寧夏回族自治區政府原主席劉慧、內蒙古自治區主席原王莉霞先後落馬，五大自治區實現「首腦反腐全覆蓋」，某程度也是警告這些「藩王」無免罪「丹書鐵券」。

《民族團結法》將過去幾年一些做法規範化、法律化，包括：規定未成年人父母不得向小孩灌輸不利於民族團結進步的觀念；推動學前兒童學會普通話、青少年能基本掌握漢語；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納入國民教育；推進互嵌式社區環境建設（不同民族混合居住），等等。正如全國政協常委、中國天主教主教團主席沈斌在兩會指出，《民族團結法》有效回應社會治理的新需要，標誌着中國民族事務治理步入系統化、多維度、全領域的法治新階段。

美伊戰爭中的日本抉擇：東京為何再次倒向華盛頓？

<轉載自2026年3月13日 明報 中國版 欄名：日本內望 撰文：張望 日本早稻田大學國際學術院國際教養學部教授>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攻擊，中東戰火再度升溫，東亞各國普遍採取謹慎態度。然而，日本的反應卻格外引人注目。

3月6日，首相高市早苗在會見訪日的加拿大總理時，就急劇惡化的中東局勢譴責伊朗的行動，批評伊朗攻擊周邊國家的民用設施，並封鎖了關乎日本能源輸送要道的霍爾木茲海峽。然而，對美國的軍事行動，高市則刻意避免直接評論。這種選擇性表態，再次凸顯日本在安全問題上對美國的高度依附。

日視美國為對華威懾後盾

從國際法的角度來看，對他國動用武力通常需要滿足嚴格條件。美國國際法學會會長Oona A. Hathaway教授最近在接受日本媒體採訪時表示，只有在兩種情况下國家（State）對外採取軍事行動才具有正當性：一是在遭到外敵入侵時出於自衛目的；二是獲得聯合國安理會授權（如1991年的波斯灣戰爭）。換言之，本次美軍單方面動武在法律與道義層面都存在爭議。然而，在此次事件中，日本官方並未就這一原則展開討論，而是將外交重點放在譴責伊朗。這種避重就輕的表態方式，可視為高市首相對特朗普立場的默契配合。更令人意外的是，一直以來日本與伊朗曾保持相對穩定的能源與外交關係，如今在美伊衝突表態上迅速向華盛頓靠攏，顯示高市治下的日本外交正在發生質變。

日本採取這種立場，與當前的戰略考量密切相關。首先，高市即將在3月19日訪問美國，在此之前維持穩定的美日關係被高市政府視為首要任務。日本國內不少戰略界人士認為，只有牢固的美日同盟，才是日本在面對中國時最重要的威懾基礎與戰略後盾。在這種思維下，日本官方自然不願在這一敏感時刻對特朗普發起的軍事行動提出任何公開質疑。

東京憂美軍分散弱化同盟威懾

其次，日本也擔心中東衝突一旦長期化，再加上歐洲烏克蘭戰事的持續，美國的多線作戰會影響美軍在東亞地區的威懾能力。近期已有媒體報道指出，隨着伊朗導彈不斷消耗中東美軍的愛國者防空攔截彈的庫存，駐韓美軍可能正在韓國烏山空軍基地的愛國者導彈系統調往中東支援防禦。《日經》3月9日的最新報道也指出：特朗普3月6日召集了美國7家國防企業的負責人，要求將先進武器的產量增加到4倍，原因是戰斧巡航導彈，標準-3（SM-3）防空導彈和陸基終端高空區域防禦系統（THAAD，薩德）已被迅速大量消耗。這一新動向在日本安全界引發關注。日方擔心：若美伊戰事拖長，美軍武器供應持續向中東傾斜，東亞地區的戰略平衡會受到波及，美日/美韓同盟體系的對華威懾能力會被弱化。因此，日本在外交表態上更傾向支持美國，是要確保特朗普政府對東亞地區同盟/威懾體系的重視。

另一方面，中日關係近期也面臨新的壓力。春節假期過後，北京宣布對日本20家實體採取新的出入口管制措施，顯示中日雙邊摩擦仍在升溫。3月8日，中國外長王毅在記者會上面對日本共同社記者提問時表示：中日關係走向何方，取決於日方的選擇，台灣事務是中國內政，日本有什麼資格插手？然而，高市政府並沒有對中方壓力展現出任何軟化迹象。東京的政治記者圈的感覺是，保持高支持率的高市決策團隊很可能認為：拒絕向中國妥協，將有利於今年安保文件的修訂和國家安全立法。在中日缺乏有效的高層政治溝通渠道的背景下，未來中日政治摩擦恐進一步升級。

全球南方反戰仗義執言 美國盟友顧左右而言他

<轉載自2026年3月3日 明報 社評>

美國、以色列攻打伊朗，中東硝煙四起，伊朗持續反擊區內美國設施，以色列則向黎巴嫩真主黨目標發動大規模攻擊。海灣阿拉伯6國面對伊朗導彈及無人機犯境，與美國發表聯合聲明譴責伊朗，乃是出於自身安全受波及，不等於樂意見以色列在美國支持下稱霸中東，觀乎目前形勢，似乎亦只能指望海灣國家在適當時候斡旋停火。美以這次軍事行動，明顯違反國際法，中國、巴西等國紛紛開腔譴責，反觀西方多國對美國霸權行為，要麼顧左右而言他，要麼趨炎附勢，再次揭破這些國家在所謂支持「規則為本」國際秩序上的虛偽。世界百年變局步入新階段，國際社會必須拿出勇氣，向帝國主義、霸權主義說不。

西方多國為美開脫 公開譴責少之又少

中東戰事升級，霍爾木茲海峽航道面臨中斷，刺激國際油價急升。美國總統特朗普預料，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會持續約4個星期，要求伊朗軍方放下武器，又呼籲政權更迭；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則稱不會與美國談判，強調伊朗正保衛自己，武裝部隊沒有發動侵略。伊朗號稱有百萬大軍，彈道導彈估計亦有數千枚，惟論空中打擊及防衛能力，跟美以兩國明顯有很大差距，能否久戰無疑是個疑問，不過美國單靠空襲是否就能實現其目標，諸如政權更替或全面摧毁伊朗彈道導彈戰力，也是未知之數。

1999年北約空襲南斯拉夫，是後冷戰時代美國少數單憑空襲就能實現政治目標的戰爭，儘管行動合法性存疑，但至少得到一眾北約盟國全力支持，戰爭目標也相對具體明確（即迫使塞爾維亞軍撤出科索沃等），不涉政權更替。即便如此，當年南斯拉夫在軍事孤立（俄方並無出面支援）下，仍撐了兩個多月。當然，今次美以兩國動手，開戰首天就擊殺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多名軍政領導層，形勢對伊朗確是相當不利。雖然最新民調顯示逾四成美國人反對攻打伊朗，僅得兩成半支持，更有過半受訪者認為特朗普太隨便開戰，但如果伊朗政權真的倒台，美國民意可以很快逆轉，讓近月民望下滑的特朗普有機會吹噓其「豐功偉業」，帶領共和黨迎戰中期選舉。

伊朗今次遭遇重挫，錯不在於之前答應跟美方談判嘗試化解分歧，而很可能是維護國安工作粗疏，未能嚴防內奸一再泄露重要情報，讓美以有機會一口氣擊殺國家領導人及多名高層。物必先腐而後蟲生，若非伊朗當局治理無方反腐不力，敵人也不可能這麼輕易擊殺得手。當然，這絕不等於美以兩國動武具有合法性。就算伊朗政權腐敗無能、在國內鎮壓異己，也不代表美以兩國可以如此肆無忌憚攻打別國。

今年初，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致辭，指出規則為本國際秩序瀕臨瓦解，一些強國為了私利，隨時可以豁免自身於規則之外，至於國際法什麼時候適用，則往往取決於受害者與指控者的身分。這番說話廣被視為對特朗普以至美國的批判，然而當美以兩國無視國際法，未獲聯合國授權下攻打別國並擊殺其國家領導人，西方多國政府卻普遍選擇顧左右而言他，甚或表態支持動武，像西班牙總理般公開譴責美以兩國軍事行動的，堪稱異數。

2003年美國揑造證據，假借「發展大殺傷力武器」之名攻打伊拉克，當時德法領袖至少敢開腔反對開戰。相比之下，法德英三國今回發表的聯合聲明，雖試圖劃清界線，強調無份參與攻擊，但其後卻暗示可給美方一些協助，就連卡尼本人今回也以「防止伊朗取得核武」為由，支持美國動武，澳洲政府立場亦一樣，儘管有份斡旋美伊談判的阿曼當局在開戰前夕仍指出，核談判取得了重大進展。澳洲國際法學者羅斯韋爾（Donald Rothwell）及聯合國反恐與人權特別報告員索爾（ Ben Saul ）皆指出，美以對伊朗的攻擊「明顯違反國際法」，以目前外界所知，也沒有足夠理據支持動武。索爾還指出，像澳洲和加拿大等國家，應施壓敦促美國尊重國際法，現在澳洲政府如此為美國開脫，只會進一步削弱規則為本國際秩序，對澳洲這類「中等實力國家」有害無益。

規則為本國際秩序某程度只是理想，跟實踐存在明顯落差，卡尼的演說甚至承認當中有自欺成分，但即便如此，這仍然比回到19世紀帝國主義弱肉強食要好得多。當美國撕破虛偽面孔，展露其帝國霸權面目，其實只有極少數國家（主要是擁核國）有足夠硬實力自保。際此時刻，各國更要保持清醒，堅持規則為本國際秩序，莫讓世界全面倒退回叢林法則時代。

支持海灣國斡旋停火 軍事結盟是危險之路

西方一直認為，中俄伊朗是一伙，現實是三國只是戰略合作而非軍事同盟，反而是西方在後冷戰時代仍不斷發展軍事同盟，卻以己度人、製造對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本質就是歐洲不同帝國主義勢力為追求或維護霸權，拉幫結派，締結軍事同盟，最終因為一宗暗殺事件，引發連鎖效應，將整個歐洲捲入戰火之中，而二次大戰某程度則是一次大戰的延續。世人必須緊記這一教訓。以為軍事結盟是制衡美國霸權最佳手段，可能令世界更危險。

「霸權能逞威風一時，卻無法永享。」或許有人覺得當下美國肆意妄為無人能阻，這句話顯得蒼白無力，但歷史已清楚說明，這是經得起考驗的硬道理，強如19世紀末的大英帝國，在半個多世紀後一樣分崩離析。規則為本國際秩序搖搖欲墜，需要有更多國家站出來向帝國主義、霸權主義說不。西方盟友面對美國不敢直斥其非，俄羅斯侵烏在先，其身不正難有說服力，正因如此，中國跟巴西等全球南方大國更要努力為規則為本國際秩序發聲，積極支持海灣國家斡旋停火。

Global South Stands Firm as US Allies Dodge

AS the United States and Israel strike Iran, the Middle East is once again enveloped in the fog of war. The six Arab states of the Gulf Cooperation Council joined Washington in condemning Tehran, a move born of concern for their own security rather than approval of Israel's ascendancy in the region under US backing. For now, the only credible brokers of a ceasefire may be the Gulf states themselves. The joint US‑Israeli strike represents a clear viol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 prompting condemnation from China, Brazil and beyond.

With conflict in the Middle East intensifying, shipping through the Strait of Hormuz risks disruption, pushing global oil prices sharply higher. US President Donald Trump has indicated that military operations against Iran are expected to last around four weeks and has called on Iran's armed forces to lay down their weapons, while Tehran has insisted it will not enter into talks with the US.

Iran claims a million-strong army and is thought to possess several thousand ballistic missiles, but its capabilities in air power and air defence lag far behind those of the US and Israel, casting doubt on its ability to fight a prolonged war. Still, it is far from certain that air strikes alone can deliver Washington's aims, from regime change to the complete dismantling of Iran's missile arsenal.

Tehran's severe losses may owe as much to lapses in its own security as to external firepower. Repeated leaks from within appear to have exposed key intelligence, giving the US and Israel an opening to wipe out the country's leader and senior officials in one calculated strike. None of that, however, renders their resort to force any more lawful.

Earlier this year at the World Economic Forum in Davos, Canadian prime minister Mark Carney warned that the 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 is fading as powerful states increasingly place themselves above the law in pursuit of narrow interests. By attacking another state and killing its leader without United Nations authorisation, the US and Israel have trampled on international law. Most Western governments have dodged the issue; some have even expressed support for the use of force. Open criticism, such as that from Spain's prime minister, has been the exception rather than the norm.

The West has long treated China, Russia and Iran as a single bloc, though the three are hardly a military alliance. By contrast, in the post-Cold War era, the West has steadily expanded its own network of defence pacts, entrenching division. The First World War sprang from Europe's rival imperial powers entangling themselves in competing alliances in pursuit of hegemony, until a single assassination set off a chain reaction that engulfed the continent. In many respects, the Second World War was its violent sequel. Countering US dominance through rival military blocs risks making the world more dangerous still.

A rules-based order requires more nations to resist imperial impulse and great-power overreach. America's Western allies have been reluctant to openly criticise Washington, while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weakens its claim to moral authority. That makes it all the more important for China, Brazil and other major powers of the Global South to speak up in defence of international norms, and to actively support Gulf-led efforts to broker a ceasefire.

全球南方反戰仗義執言 美國盟友顧左右而言他

美國、以色列攻打伊朗，中東硝煙四起。海灣阿拉伯6國與美國發表聯合聲明譴責伊朗，乃出於自身安全受波及，不等於樂見以色列在美國支持下稱霸中東，觀乎目前形勢，只能指望海灣國家斡旋停火。美以這次軍事行動，明顯違反國際法，中國、巴西等國紛紛開腔譴責。

中東戰事升級，霍爾木茲海峽航道面臨中斷，刺激國際油價急升。美國總統特朗普預料，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會持續約4個星期，要求伊朗軍方放下武器，伊朗則稱不會與美國談判。

伊朗號稱有百萬大軍，彈道導彈估計亦有數千枚，惟論空中打擊及防衛能力，跟美以兩國明顯有很大差距，能否久戰無疑是個疑問，不過美國單靠空襲是否就能實現其目標，諸如政權更替或全面摧毁伊朗彈道導彈戰力，也是未知之數。

伊朗今次遭遇重挫，可能是維護國安工作粗疏，未能嚴防內奸一再泄露重要情報，讓美以有機會一口氣擊殺國家領導人及多名高層。當然，這絕不等於美以兩國動武具有合法性。

今年初，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致辭，指出規則為本國際秩序瀕臨瓦解，強國為了私利，隨時可以豁免自身於規則之外。美以兩國無視國際法，未獲聯合國授權而攻打別國並擊殺其國家領導人，西方多國政府顧左右而言他，甚或表態支持動武，像西班牙總理般公開譴責美以兩國軍事行動的，堪稱異數。

西方一直認為，中俄伊朗是一伙，而三國並非軍事同盟，反而西方在後冷戰時代仍不斷發展軍事同盟，製造對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本質就是歐洲不同帝國主義勢力追求或維護霸權，拉幫結派，締結軍事同盟，最終因為一宗暗殺事件，引發連鎖效應，將整個歐洲捲入戰火，而二次大戰某程度則是一次大戰的延續。以軍事結盟制衡美國霸權，可能令世界更危險。

規則為本的國際秩序，需要更多國家站出來向帝國主義、霸權主義說不。西方盟友面對美國不敢直斥其非，俄羅斯侵烏在先，其身不正難有說服力，正因如此，中國跟巴西等全球南方大國更要努力為規則為本國際秩序發聲，積極支持海灣國家斡旋停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