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能撐下去嗎？

<轉載自2026年2月25日 明報 觀點版 撰文：雷競璇 中大香港亞太研究所榮譽研究員>

在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抓後，很多人便提出本文標題的疑問。我的回答是：不知道，但估計能夠撐得住，我也希望古巴能撐住，起碼要撐到美國總統特朗普下台。

美國加碼打壓 古巴危機深重

古巴現在的困難顯而易見：能源供應缺了一大塊，幾家航空公司由於古巴無法保證供油，已經停飛，外國遊客於是大減，嚴重打擊古巴經濟。這還不止，古巴一直經向外國輸出技術人員而獲得回報，特別是輸出醫生、護士、教師等，主要是向拉丁美洲國家輸送。現在美國加碼打壓，通過關稅手段恐嚇、威脅跟古巴合作的國家。最新事例是危地馬拉，這個人口超過1800萬的中美洲國家，過往30年都從古巴引進醫療人員，是該國醫療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前在美國壓力下，宣布逐步中止與古巴合作。特朗普說古巴既無能源又無資金，很快倒台，指的就是這回事，危機是深重的。

美國制裁古巴已超過60年，古巴面對巨大壓力，至今仍撐得住，但這一趟的確令人擔憂。特朗普的一擊，會不會是最後一根稻草呢？

其實古巴對美國已沒有半點威脅，特朗普還要如此出手，我覺得一是看你古巴不順眼，要除之而後快；二是在美國政治，「古巴游說團」（Cuban-American lobby）是股不小的力量，現在的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就是古巴裔。此外，對於在匱乏中艱難地掙扎求存的古巴，特朗普很可能認為不必費什麼勁就可將之推倒，改換政權後美國的大資本便前去收割，是一盤本小利大的生意，於是動手，或者準確地說：動一下「指頭」。

由於很擔心，這些日子我跟認識的古巴友人頻密通訊，了解當地情况。很奇怪，我們在外頭看新聞感到憂心忡忡，在古巴的友人倒顯得氣定神閒，如常過日子。生活上的困難的確增加了些，譬如物價漲了、公交車少了、停電時間長了也次數多了、學校局部停課了，等等，惟好像沒什麼大不了，大家也不惶恐。於是我明白到，古巴人是窮慣了，也苦慣了，肩上多添些斤両，也無所謂。這種本領，不是像我們這樣過慣好日子的香港人能體會、能理解的。

我估計古巴還能撐住，古巴人上述的精神素質是原因之一，還有其他。

人民的精神素質

首先是古巴人的樂天性格，這一點幾乎所有到過古巴的人都有體會。貧困的確是很貧困，但不影響古巴人的精神享受，生活上有豐富多彩的音樂舞蹈藝術和文化，可以對冲。現在從網上視頻可以看到，古巴晚上的街頭，在微弱光線下，歌聲不斷，舞影如故。這在別的地方，是難以想像。一定程度上這得益於古巴堅持了數十年的社會主義體制，尤其是發達的全民教育，能夠將人的素質維持住。

再而是古巴人的「自助」、「自救」精神。政府能夠提供的物質愈來愈少了，大家已習慣各自想辦法，以便維持體面生活，數十年下來，也就練成諸多本領。所以，看冷冰冰的數據如生產總值，古巴彷佛快要崩潰；不過到了當地，人們的生活並不糟糕，臉上依然有笑容。自助自救的基礎之一，是有大量古巴人在國外，尤其在鄰近的美國，能夠支援留在家鄉的親友。現在古巴人口約1000萬，在美國（主要於佛羅里達州）就有約250萬古巴移民和後裔，幾乎每個古巴家庭都有海外聯繫，這幫了不少忙。我們香港人現在是愈來愈依賴政府，古巴人則幾十年來愈益不靠政府。

再而是古巴的體制依然鞏固。貪腐當然有，但跟拉美其他國家相比，並不嚴重，政府能夠有效運轉，社會秩序尤其是治安，在拉美是首屈一指。這當然與古巴是個極權國家也有關係，不過請你在指摘古巴之前，也想一想：近在咫尺的美國無日無之地向你張牙舞爪，你敢放鬆戒備嗎？拉美地區任何政府一旦露出左傾傾向，美國便立刻能夠在該國炮製一個強大的親美反對派，讓你無法過好日子；只有古巴例外。體制依然鞏固這個因素相當重要，例如現在能源短缺，古巴政府馬上應對，將自己能夠生產的石油（佔全國所需約三成）重新調配，以保證基本需要（例如醫院供電）能夠繼續，這樣社會就不至於混亂和崩潰。

最後是國際支援。大家都害怕美國，這是真的，惟看到一個無辜小國這樣被欺凌，也會觸發人類良知。每年聯合國大會，幾乎所有成員國都投票支持要求美國停止制裁古巴，只有幾個國家例外（當然包括美國）。今年1月中國宣布向古巴提供6萬噸大米、8000萬美元的緊急援助，此外還有光伏設備以協助發電。墨西哥也在日前宣布，準備為古巴擔任航空中轉站角色，即長途機往返古巴，可於墨西哥停靠和加油，這樣就能夠維持古巴對外聯繫。類似事情還陸續有來。古巴說到底是個小國家，東一點西一點得到援助，就撐住了，我們不必過分悲觀。

所以，我估計古巴能夠撐得住，這當然也是我的主觀意願。特朗普的任期還有不足3年，古巴有希望挺過的。

盼古巴好好改革

當然，我也希望古巴經此教訓，能夠好好改革，推進國家治理。跟中國、越南等社會主義國家相比，古巴的開放改革步伐小得可憐，但這其實也無可奈何——位處美國之旁，人口細小，在美國的古巴移民和後裔又虎視眈眈，開放的步伐稍為大一點，就被顛覆和吞噬了。這是現實，要改變不容易。

惟即使如此，據我自己多次到過古巴的觀察，還是有用力的餘地，中國也可以幫忙，主要在兩方面。一是農業：古巴的地理、氣候條件非常好，但所需糧食的三分之二靠進口；非常不容易才賺到的外匯，有約三分之一用來購買糧食，這是絕對說不過去的，中國於這方面應能協助古巴做個根本改變。另一是能源：古巴有很好的條件發展太陽能和風能，這也是我們中國強項，稍出點力就能夠幫助古巴。

我希望經過今次危機，中古兩國能夠在以上兩方面好好合作。我們的經濟發展了，有能力多盡些國際義務，令美國霸權沒有這麼容易得逞。